意大利再次无缘世界杯，这一点其实并不让人奇怪。因为按照常理来说，如果意大利实力真的足够，其实不见得非要在3月的国际比赛日打这种生死战的比赛。预选赛阶段，他们的同组对手是挪威、以色列、爱沙尼亚和摩尔多瓦。后三个对手不必多说，意大利也做到了全胜，输挪威也可以理解，但能被挪威主客场双杀，导致在积分相同时需要比较的交手战绩直接落入彻底的下风，这是什么概念？四届世界杯冠军，被上一次参加世界杯还是1998年的队伍双杀，这是什么概念？OK，我们退一步来说，现在的挪威队的实力不容小觑，有哈兰德、瑟尔洛特、厄德高、努萨等人，球员实力至少都在意大利这些球员的伯仲之间。而且，我们再退一步来说，即便意大利没有被双杀，一平一负，或者一胜一平，意大利可能还是逃不掉以第二名的身份打预选赛的剧情，毕竟，挪威的净胜球远在意大利之上，他们的净胜球多达32个。可是，意大利在两场直接交手里，输了多少个净胜球呢？足足6个，客场0-3，主场1-4。 所以，你可以说意大利的实力本就存在不足，球员的信心也有很大的问题，这一点从他们此前庆祝这场比赛不用打威尔士就可见一斑了。很显然，球员们也知道自己在面对体格健壮的北方球队时，会面对更大的压力，所以觉得波黑可能更好拿捏。结果，世事弄人，东欧球队的实力可能确实有限，这体现在他们在这场因为失误送了一球，但波黑也没什么可输的，所以破釜沉舟，拉起一波强度，就直接把巴斯托尼送下去了。我的录像就看到这里，后面的其实也就不用看了，因为问题并不只是这场比赛打得怎么样，而是这十多年来的结果。一次两次，还可以称为意外，如今已经三次了。其实，当你认真观看意大利的比赛时，会发现球员的表现和发光的前辈们当然有差距，但风格其实还是一样的。是的，和西葡一样，意大利球员的技术水准其实是不错的，就像巴斯托尼在国际米兰能以边中卫的方法参加进攻，而且真能有输出，卡拉菲奥里在阿森纳也一样，上一届欧洲杯更是送出关键助攻，才助意大利杀出小组赛。但之所以会显不太出来，是因为和西葡相比，意大利球员的技术水准通常都展现在阵型靠后、对手逼抢的时候，中后场球员的几次连续传倒过后，有了抡大腿的空间，意大利球员就要起长球找前锋、找远端来提速了。所以，不像西班牙那样直接从传倒中打出渗透，也不像葡萄牙那样通过优秀边锋来进行边路一对一，意大利的技术，同时也带有很清晰的战术意图：我先假装示弱，再打凌厉反击。 这就是2006和2021两届意大利夺冠的底层逻辑。可是，这一战术意图建立在不可忽略的基础上，其中一个基础，就是你不能是真弱，而是要“假装示”弱。卡纳瓦罗、马特拉齐、基耶利尼、博努奇等等这些球员，实力当然有高有低，但整体来说，并不是因为他们弱，才要阵型靠后，从而选择防守反击的。恰恰是因为他们足够强，身前才能布置皮尔洛、维拉蒂这些纯粹的技术型后腰，否则你换一支球队和教练试试，谁能想到在后卫线身前不用防守型后腰？第二个基础，就是凌厉反击。很多人都会忽略一件事情，那就是防守反击的重点不是防守和反击，而是从防守到反击，也就是转换的效率。这一点和速度息息相关。其实，不止是如今的意大利，2006年之前，没有找到自己道路的的西班牙也曾有过类似的迷思。和历史上殖民非洲的葡萄牙相比，在非洲“深耕”很少的西班牙也向来缺少优秀的边锋，从而徒有技术，无法提速。所以，1966年首次参赛的葡萄牙就能在莫桑比克出生的“黑豹”尤西比奥的带领下，进入世界杯四强，2010年之前四次参赛两次四强，而西班牙在2010年之前，参加世界杯正赛次数远比葡萄牙更多，只在1950年进入过四强。 意大利也有类似的人员问题，但他们之所以是四星，就和他们的防守反击思路息息相关。没有边锋，那就主动后撤，然后用后上的冲击力来进行弥补，所以意大利人想到了既不是边锋，也不是边后卫的翼卫，由此想到了三后卫思路。同时，没有优秀的前锋，那就接力来打，首发打60分钟进行消耗，替补打30分钟进行收割，所以优秀的意大利教练都极其擅长赛中调整。集大成之作，就是里皮在2006年世界杯对阵德国队的比赛。从这个角度来说，现在的意大利足球还有这些基础吗？“假装示”弱这个阶段，我们暂且不提巴斯托尼、卡拉菲奥里这些新生代的中卫的水平，从规则角度来说，防守反击这个战术本身就在不被鼓励当中了。因为吹罚尺度越来越严，因为VAR系统无孔不入，曾经意大利后卫可以用来影响对手、扰乱心态的方法，都不再被允许了。发展到现如今，裁判和执法机都并没有听到什么，但依然可以根据“潜在的受害者”的言辞，从而做出判罚和决定。 注意，我没有说种族歧视是正确的，也没有说维尼修斯没有受到种族歧视，我只是在说，我不知道当时有没有发生种族歧视。不光是我，欧足联现在知道当时有没有发生种族歧视吗？这件事情会有定论吗？这样一来，球员的能力确实可以放在一边，因为在这种规则和执法的思路下，向后，或者防守反击是没有未来的，唯有向前和高位逼抢才是收益足以覆盖风险的“正道”。更何况，在这一思路的影响下，后卫球员的防守能力本身就在下降，因为他们花了更长的时间在练传球，在练接应，在练转身，在练逼抢和压迫，巴斯托尼和卡拉菲奥里不就是这样的意大利中卫吗？从这个角度来说，你也可以用来解释穆里尼奥的下坠。瓜迪奥拉和克洛普还能角逐最高冠军，而穆里尼奥从曼联之后，就和他们不在同一水平线上了。时代的车轮方向在发生变化，穆里尼奥一人是无法阻止的。 那么，当规则的内外影响之下，导致“假装示”弱变得很难，甚至因此导致你变成真弱之后，意大利该怎么办？没有人有这个答案，所以在过去10年的意大利赛场，你会看到各种各样的博弈和挣扎，豪门球队在进步和传统中不断挣扎，时而要和现代化合流，时而又要和老传统再续前缘。前几年的AC米兰一度要拥抱大数据和朗尼克，这个赛季却在阿莱格里的1-0主义下打出一些表现和成绩，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但在联赛当中，已经有了各种各样的挑战者，前有萨索洛，后有科莫，一系列重用外援之后打出成绩的例子似乎都在佐证，意大利的球员在意大利的战术下，已经“过时”了。因此，当年反对萨基的那些人，现在就有了全新的论据：意大利球员的身体，确实和英格兰、德国和北欧球员没法比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意大利还无法解决他们的种族歧视问题，无法用黑人和混血来补充个别位置的身体条件。巴洛特利当年在意甲遭遇的事情，就不必多说了，而在那之后，又有几位黑人球员在国家队完成亮相了呢？或许，意大利人很愿意嘲笑整个法国队就要看不到一个白人球员了，相较之下，意大利队的颜色确实很淡，可是到了今天，谁又会嘲笑谁呢？ 从纯粹的战术角度来说，这也不仅是意大利足球人的问题，其实是所有重视传统思路的教练的问题。也就是说，在这个全新时代下，重视攻守平衡、重视保护空间的教练并没有找到真正足以应对的方法，始终都在被传切和压迫战术牵着鼻子跑。意大利打不过，但也因为种族歧视等问题，无法做到真正加入，便落到了今天这个境地。在理论上，其实意大利足球人本该思考后卫线上是不是也可以进行常态调整，比如在60分钟之后，球队是不是应该常态性换后卫，从而用这种方法来抵住对方的强度，甚至需要更进一步，那就是各打45分钟可不可以？甚至是像当年曼联打巴黎圣日耳曼，在客观上形成替补先打30分钟，主力再打60分钟，可不可以？ 我当然知道，这些思路很难实践，因为后卫线向来是讲究秩序和默契的地方，常态性换后卫会导致这些问题的出现，而且你也很难说服替补或年轻球员先打，主力球员后打。我只是举个例子，而很可惜的是，我们几乎从未看到类似的主动尝试。唯有的灵光一现，就是2021欧洲杯和2022世界杯，部分教练用刚刚出炉的五换延续出了弱队的比赛强度，从而和强队形成了掰手腕的局面，就像森保一和日本队在卡塔尔的惊人表现。有趣的是，意大利的夺冠恰好就发生在2021欧洲杯，于是在整个欧洲杯七场比赛，曼奇尼六换2次（加时赛多换一人），五换3次，四换2次。由此可知，优秀的教练仍有其创造力，从而能吃到时代的特殊红利。然而在过去十年，意大利国家队真正能够倚靠的教练，有几位呢？里皮过后，恐怕只有普兰德利、孔蒂和曼奇尼吧？这些教练为何不能在国家队位置长期执教，具体的原因当然多种多样，但深层的原因无外乎就是挣不到钱嘛。所以，里皮从国家队退下来便执教恒大，普兰德利去土耳其，孔蒂来英超，曼奇尼转而执教沙特国家队。足协没钱，联赛里的俱乐部也没钱，两支米兰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球场，前前后后都快喊20年了，结果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，最快也要等到2031年才能搬到新家。 所以，意大利足球的问题，是战术问题，也是经济问题，更是整个国家都在面对的问题。正因如此，这也不是两支米兰拥有新球场了，联赛里的每一位都有钱和国外俱乐部竞争了，就能解决的问题。黑人和混血球员在意甲和意大利到底能否真正立足，甚至像法国队那样，成为国家队骨干和主要力量？意大利这个国家能接受吗？你用新球场尝试追上竞争者，但到了2031年的时候，竞争者并不会在原地等着意甲俱乐部追上来，他们很有可能会拿出全新的创收手段，从而保持或进一步拉开差距。到了那个时候，新一代意大利球员还要在意甲联赛踢球吗？还是愿意承认自己成为了二级联赛，从而用托纳利作为先例，让英超等联赛来为自己培养国家队球员？ 从这个角度来说，意大利足球似乎也在慢慢改变当中了，只不过足球就是这么一件事，前人是享受不到前人栽下的树荫的，你只能以耻辱一代的身份先做，再看看能不能让后人乘到凉。在这种情况下，相较于建设新球场、开始大量使用黑人球员，甚至推动意大利本土球员外出历练，意大利足球可能还是需要等待一个时机。或许，温格和他的奇思妙想会帮他们找到一个出路。